历史大河激荡向前，每一座城市都值得被关注，都值得拥有一部动态更新的城市影像志。
作为以纪实图像为核心的艺术载体，城市影像志锚定城市物理肌理、市井风貌与平民日常，以直观可视的艺术方式留存城市图景，拥有文字史料难以替代的实证价值与人文价值。依托动态生长、持续更新的创作特质，纪实摄影持续追踪城市迭代轨迹、人居形态演变，留住城镇化进程中稍纵即逝的市井风貌与民俗烟火。这种影像记录不依赖刻意的构图雕琢，以平视视角还原城市本来面貌，用朴素的视觉语言搭建起大众感知城市的重要通道，守护城市鲜活的文化认同与在地根脉。
从《苏超八骏图》说起
前不久，南通体育会展中心苏超联赛赛场内，66岁的资深摄影师吴迎晨抓拍定格下两队球员凌空争顶、八人凝心聚力的决定性瞬间，画面紧凑饱满，充满张力。这张现场影像三天后被作者发到朋友圈，在全网自发传播中被网友命名为“苏超八骏图”，凭借纯粹的拼搏姿态与昂扬精神迅速“出圈”。作品采用纪实摄影方式，跳出了常见的宣传模式，让城市精神通过视觉本体自然流露，以独特视角、真实现场、饱满情绪赋能“苏超”与城市文化，展现新大众文艺创作中摄影在场、大众共创的先天优势，成为富有代表性的南通城市纪实图景，续写了这座城市绵延百余年的影像传。
2026年4月25日，南通体育会展中心，苏超联赛现场定格的“苏超八骏图”。吴迎晨 摄
不同于晚清口岸城市零散碎片化的影像留存，张謇（1853—1926）主导构建的南通城市影像档案是近代中国重要的服务于城市建设、门类完备、系统归档的本土影像文献。翻开为纪念张謇诞辰150周年出版的《张謇》画传，读者会惊叹于这位时代巨子的种种超前壮举：建工厂、学校、幼儿园、剧场、博物苑、图书馆、育婴堂、养老院、栖流所、旅社、俱乐部、公园……这些城市建设成果均被沉稳客观、理性规整的摄影影像完整留存。画面构图均衡端正，平视拍摄，不做夸张取舍，以近乎档案式的拍摄准则，留下了珍贵的城市建设原貌。
对于《张謇》画传内照片的价值，历史学家金冲及如此评价：“在历史资料中，照片有着一般文字记载难以替代的特殊价值：第一在它的真实性，是历史实际的可靠见证，没有经过任何人为的加工和夸张；第二在它的形象性，能够再现当时的历史原貌，包括它的许多细节，而这些往往在文字记载中很难说到，后人在多少年后凭自己的猜测去想象它就容易失真。由于张謇和他的事业在中国近代进程中所处的重要地位，这些珍贵照片，不仅有助于我们更多地了解张謇，而且有助于我们多角度地了解处在剧烈变动中的近代中国社会。”
尤金·阿杰特的启示
城市纪实摄影始终存在两种互为补充的艺术向度：一记城市之“新”，一记城市之“旧”。张謇以摄影关注“新”；同一时期，在与南通相隔近万公里的法国巴黎，尤金·阿杰特（1857-1927）以摄影聚焦“旧”。
阿杰特工作室门上挂着标牌“为艺术家提供素材”。三十年间，他独自奔走巴黎老街，记录16至19世纪古典民用建筑风貌：古宅邸、别致老屋、精美立面、雕花大门、铁艺门环、老式喷泉……他使用大画幅玻璃底片拍摄，细腻捕捉墙面风化纹理、门窗雕花细节，画面静谧克制，拒绝画意摄影的美化修饰，坚持还原老城最原始的状态。除了建筑，他还记录了街头艺人、小贩等底层群体。阿杰特曾自述：“这套完整的影像文献如今已全部完成，我可以说，我拥有了整座老巴黎。”
1927年阿杰特逝世后，29岁的美国摄影师贝伦妮斯・阿博特（1898-1991）购入其8000余张照片、1500张玻璃底片，系统性完成修复、印制、整理工作，并于1930年出版《阿杰特：巴黎摄影师》，完成对这套巴黎城市影像档案的完整保全与传播。生前寂寂无名的阿杰特自此正式进入现代摄影史视野。受阿杰特影响，阿博特1929年重返纽约后便萌生记录城市变迁的想法，并于1935年正式启动《变化中的纽约》拍摄项目。她历时数年系统记录纽约街巷立面、新旧建筑与市井生活，完成300余幅标准化的城市纪实影像，这批珍贵作品主要收藏于纽约公共图书馆，构筑起纽约都市转型期完整的视觉档案。
阿杰特冷静客观、拒绝修饰的拍摄方式，深刻影响了一代纪实摄影师，也让他的作品拥有了超越时代的阅读价值。1969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为阿杰特举办重要回顾展。时任该馆摄影部主任的约翰·萨考夫斯基（1925-2007）在展览序言中说：“毫无疑问，尤金·阿杰特是这样一位摄影师，部分是猎人，部分是史学家、工匠、积攒小玩意儿的人、教师、人类学家和诗人。”他曾这样评价阿杰特的摄影：“它们是客观折中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诉求。它们是勇敢的——（我们可以确定）照片上的一切看起来都并不比摄影师实际看到的更美或更糟。它们是完全精确的——它们让我们认识到我们在照片上看到的这些场面在现实世界里再也不会重现。它们犹如好水一般清澈，也如好面包一般朴素而富有营养。”
“在场”是城市摄影的艺术灵魂
摄影为很多城市赋予全新的传播维度与叙事视角。如果说，尤金·阿杰特用镜头为老去的巴黎谱写诗意挽歌，森山大道以粗粝质感定格东京的彷徨野性，薇薇安·迈尔用细腻视角勾勒芝加哥的冷暖百态，那么，一批批优秀的中国本土摄影师则让自己生活的城市看上去参差多态、触手可及、充满穿透力和感染力。
比如，陆元敏深耕城市微观肌理，专注上海老弄堂、旧式洋房、苏州河沿岸的市井风貌与百姓日常，以松弛朴素的视觉气质诠释上海的城市性格和烟火底色；吴正中坚持城市空间普查式记录，以老城街巷、院落坡道、老城建筑为核心题材，长期追踪青岛老城风貌的迭代与消逝，通过同点位、跨年份的重复拍摄，以影像对比直观呈现城市空间的更新变迁，风格冷静客观；龚刚立足江南水城的地域特质，聚焦寻常街巷、水乡民居与市井民生，作品色调清淡柔和，构图疏密有致，细腻捕捉苏州悠然恬淡的日常气韵，风格温婉灵动；刘嵩长期关注山城立体空间与市井褶皱，聚焦爬坡街巷、老旧社区、民生百态，依托高低错落的地形构建丰富的画面层次，镜头质感强烈，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2023年，苏州，沧浪亭复廊西侧假山处窗影一景。龚刚 摄
2018年6月25日，重庆，长江索道是中国自行设计制造的大型跨江客运索道。刘嵩 摄
时间是最好的滤镜。区别于快闪式影像创作，这批本土创作者摒弃短暂的视觉噱头，以真诚克制的镜头视角、久久为功的实地观察，将岁月沉淀的思考融入创作，描摹出流动鲜活、生生不息的城市图景：以历史遗存传承城市文脉，以凡人烟火彰显城市温度，在迭代更新中见证城市生长，于个体叙事中蕴藏集体记忆，凭多元表达创新城市美学。这些影像已经成为城市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摄影是最具“在场性”的艺术之一，“在场”亦是城市摄影的艺术灵魂。技术迭代不断重塑图像创作生态，但亲身扎根现场、岁月沉淀打磨的纪实力量，永远无可替代，也是智能算法无法复刻的创作内核。置身其中的真实体验，独树一帜的观察视角，岁月沉淀的厚度质感，个性化的美学表达，从生活褶皱里自然生长的温度，这些都让城市纪实影像的作者性、“活人感”与烟火气愈发珍贵。
城市影像志，既是收纳岁月变迁的时光档案，也是容纳万千市井的城市会客厅。城市摄影的力量，在于扎根现场的真实捕捉，更在于全民共情的文化传播。期待更多创作者坚守长期主义的创作初心，以有温度、有厚度、有态度的纪实镜头定格人间烟火，让每一座城市独有的面貌、风骨和精神被更多人看见、读懂和铭记。
注：本文转载自《中国艺术报》2026年7月20日第7版“百家论艺”，略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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